她颤抖的手指越过最有出息的长子,死死戳着全家福上最窝囊的老三江卫民,泪如雨下:“德福,我对不起你……当年岛上大雨,这孩子其实……”
已是深秋,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枯黄,被风一吹,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,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。
安杰躺在那张宽大的病床上,曾经那个骄傲、精致、永远把头发烫得一丝不苟的资本家小姐,如今只剩下一副枯槁的骨架。
江德福守在床边,腰板依然挺得笔直,那是军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,但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。他紧紧握着安杰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,大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,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。
老大江卫国穿着笔挺的军装,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寒光;老二江卫东靠在窗边,眼圈发红;小女儿江亚宁低着头在抹泪;大女儿江亚菲正焦急地询问医生着什么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,双手插在兜里,背有些微驼,眼神游离,似乎在这个精英云集的家庭聚会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突然,病床上的安杰像是被什么梦魇惊醒,浑浊的眼球猛地转动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痰音。
安杰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照片上,她的手指颤抖着,略过了所有人,最终停在了那个站在礁石旁、瘦小怯懦的男孩脸上。
下一秒,安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,她猛地转过头,目光像两把利剑,穿透了人群,直直地刺向墙角的江卫民。
她抓起身边的枕头,用尽全力向人群砸去,虽然枕头只飞出了半米远,但这疯狂的举动吓坏了所有人。
“出去!我不想看见你们!除了你爹,谁也不许留下!”安杰的胸口剧烈起伏,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,“把门关上!把门给我死死地关上!”
那种眼神,绝不仅仅是临终前的烦躁。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、悔恨、羞耻和决绝的复杂目光。
她盯着江卫民的样子,不像是在看儿子,倒像是在看一个讨债的冤家,一个她躲了一辈子却终究没躲过的噩梦。
“听你们娘的。”江德福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在骨子里的命令感,“都出去,在走廊尽头待着,谁也不许靠近门口半步。”
恰好安杰也正在看他,那目光里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,赶紧缩着脖子溜了出去。
安杰大口喘着气,像是刚才那一番发作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。她死死抓着江德福的手,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肉里。
“德福……”安杰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的暴怒,而是充满了一种濒死之人的虚弱与空洞,“我都要走了,有些话,憋在我肚子里四十年了。我要是不说,我到了地下,没脸见列祖列宗,也没脸见你。”
他握住她冰凉的手,轻轻揉搓着,试图传递一点热量过去:“有什么话你就说,咱们老夫老妻的,还有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“你给我生了五个孩子,操持了一辈子家务,跟着我受了那么多苦,哪有什么对不起的。”江德福用粗糙的大拇指擦去她的泪水,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。
“不……你不懂。”安杰突然反手抓住了江德福的手腕,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,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惊恐,“你看这张照片,你看卫民……你仔细看看卫民!”
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……”安杰大张着嘴,空气在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,仿佛那个秘密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无法开口,却又不得不吐出来,“这孩子身上流的……根本不是咱们江家的血!”
那时候,江德福带着守备区的战士们去外海执行紧急战备任务,一走就是二十多天没音讯。岛上的补给船断了航,供销社的货架比脸还干净。
家属院里人心惶惶。不仅仅是因为饥饿,更是因为那个特殊的年代。外面的世界正在翻天覆地,岛上也不太平。高音喇叭里天天喊着口号,时不时就有谁家被贴了大字报,谁家又被查出了“海外关系”。
安杰那时候怀着老三,身子笨重得像只企鹅。德华回老家奔丧去了,家里剩下几个半大孩子,全指着她一个人。
她每天挺着大肚子,去井边排队挑水,去海边的礁石缝里抠海蛎子给孩子们充饥。她的腿肿得像馒头,一按一个坑,走起路来钻心的疼。
因为她是资本家小姐出身,在那样的形势下,她就像一只惊弓之鸟。哪怕江德福是司令,在这个小岛上,也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,等着抓她的把柄。她不敢说错一句话,不敢走错一步路,甚至连那几件漂亮的布拉吉都不敢穿了,天天裹着灰扑扑的列宁装。
那是一个极其闷热的午后,天边涌起了黑紫色的云团,像是一堵倒塌的高墙,沉甸甸地压向海面。海鸟贴着浪尖凄厉地尖叫,空气闷得让人窒息。
安杰预感到这次台风非同小可。她费力地搬着石头压在屋顶的瓦片上,又指挥着卫国和亚菲把院子里的鸡笼子搬进屋。
那风声凄厉得像鬼哭狼嚎,把门窗摇晃得咔咔作响。暴雨倾盆而下,瞬间就在院子里积起了一层水。
孩子们吓得缩在里屋的炕上,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。安杰坐在外屋的藤椅上,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家,听着外面仿佛世界末日般的风雨声,心里一阵阵发慌。
在这个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暴雨夜,在这个丈夫不在身边的孤岛上,她要生了。
那不是风吹倒东西的声音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拖沓的脚步声,夹杂着泥水被搅动的声响。
安杰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。她握紧了手里的烧火棍,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。
卫生队离这儿有二里地,这种天气根本过不来。邻居秀娥嫂子家前几天刚贴了大字报,正在避嫌,也不可能来串门。
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闩的一刹那,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,紧接着是一声炸雷。
狂风裹挟着雨水,瞬间冲开了大门,灌进了屋子。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,熄灭了。
他的头发长得遮住了脸,看不清面容,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令人胆寒的光。
那个男人并没有立刻冲上来,而是扶着门框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发出一阵阵破风箱般的嘶鸣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你要干什么?”安杰抓起地上的火钳子,虽然她知道这毫无用处,但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。
安杰看清了他的脸。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,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满脸胡茬。但他身上那件虽然破烂却依然能看出质地的衬衫,还有那个虽然断了腿却依然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都昭示着他的身份绝不是普通的渔民或农民。
但这更让安杰感到恐惧。在那个年代,这种人出现在这里,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,甚至是杀身之祸。
安杰刚想松一口气,肚子里的阵痛再次排山倒海地袭来。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痛苦地翻滚。
他并没有转身逃跑,也没有退出去,而是手脚并用地向安杰爬了过来。他在泥水里蠕动着,像是一条濒死的蛇,一点一点地逼近安杰。
男人似乎根本听不见她的警告,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安杰,嘴里发出一种含糊不清的呜咽声。
就在男人那只脏兮兮的手即将触碰到安杰的一瞬间,安杰眼前一黑,剧痛让她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,她仿佛听到了里屋孩子们惊恐的哭声,听到了窗外雷霆的怒吼,还看到那个男人伸出的手,似乎并不是要掐她的脖子,而是伸向了他自己怀里那个怪异的包裹……
病房里,江德福的声音把安杰从回忆中拉了回来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尽管他极力保持镇定,但他知道,妻子即将说出的那个秘密,一定会震碎他这半辈子的认知。
“后来……我醒了。”安杰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,“天亮了,雨停了。我躺在床上,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卫民。卫生队的医生在旁边,说我命大,难产大出血还能活下来,孩子也平安。”
“好?德福,你好糊涂啊!”安杰突然睁开眼,情绪再次激动起来,她指着照片上的卫民,“你看看他!你仔细看看他!这四十年,你难道就没有哪怕一瞬间怀疑过吗?”
“怀疑他为什么长得既不像你,也不像我?怀疑他为什么性格那么懦弱、那么窝囊,一点都没有咱们江家人的血性?怀疑他为什么在这个家里永远像个外人?”
江德福沉默了。他当然怀疑过。卫民确实是个异类。他胆小、怕事、反应慢,从小到大干什么都不行。江德福有时候看着这个儿子,心里也犯嘀咕,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抱错了。但他从来没往深处想,只当是安杰那次难产伤了孩子的元气。
“德福……”安杰抓着江德福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疯狂,“你记不记得,那年你回来,我在后院那个废弃的地瓜窖边上种了一棵桃树?”
“我骗你的!”安杰哭喊道,“我哪是想吃桃子啊!我是为了做记号!我是为了怕以后找不到那个地方!”
安杰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发出破锣般的声响。她盯着江德福的眼睛,那是她这辈子最爱也最怕的人。